[#281楼] 第188章 招安

“维乔兄，田州八寨的头人怎么说？”

张岳在这段时间以巡视地方的名义与八寨的头人、卢苏王受接触过多次，听杨植询问起来，便向两位领导汇报道：“卢苏与田州八寨是百年世仇，势不两立。但八寨较弱，朝廷给他们的官职低于卢王二人。

八寨的头人愿意招安，但条件是授官不低于卢苏。”

杨植轻蔑一哂：“乞儿还挑起食来了！这些蛮夷真是不知所谓，给点阳光就灿烂，还以为他们对大明不可或缺。

你告诉他们，朝廷要的只是田思两州的太平。我可以选择他们，也可以选择卢苏！

若我们选择卢苏，他们就是身死族灭。他们死光了对大明毫无影响，叫他们想清楚点！”

姚涞在一旁又阴阳道：“蛮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才是最好的！如果他们像你一样心眼多，恐怕你要睡不着了！”

杨植悚然而听之，正色对姚涞拱手施礼道：“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维东兄，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王守仁丁忧期满后起复的新职务是总制两广及江西湖广邻近地方军务，挂南京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他征召了两广、湘赣上万大军，半个月后来到南宁。

南宁郊外一个一个营盘，每个土司带着或几百或一千土兵。杨植带着姚涞张岳王元正去见王阳明，一路上见不同隶属的土兵语言不通，各营盘旗帜不一，不禁摇头道：“你说土司兵这样，官军也好不了多少！军队建制如此小规模，怎么协调指挥？只能打治安战，根本打不了大集团作战！”

姚涞不以为然道：“自太宗五征沙漠后，天下哪有敢聚集万人跟大明摆堂堂之阵正面对决的，武宗皇帝在应州万炮齐轰，打得小王子落荒而逃！”

杨植冷哼一声，不想回话，几人走近中军营时，早有老熟人慌忙上前，见了杨植就拜倒：“杨学士，赣州卫指挥使李三才等三人有失远迎，请杨学士恕罪！”

面对把自己带出山贼窝的引路人，杨植毫不忌讳过往，把指挥使李三才、同知王达、张正介绍给姚涞等人：“这三位是我的旧相识，当年多谢他们不杀之恩，我才有今时今日。”

李三才三人吓得连连摆手，讷讷不能言，连忙把杨植等人引入大帐。

人的名树的影。王阳明的声望太高，他来到南宁后，广西各地的大土司都前来拜见，王阳明接见过好几波，摸清了广西的状况，这才有时间见理藩院及王元正一行人。

中军帐里今天比较安静，王阳明和任监军御史的广西巡按石金二人出帐相迎，双方握手叙了旧情，杨植见王阳明眼睛无神，脸色暗淡布满老年斑，身体更见消瘦，时不时咳嗽几声，知道王阳明命不久矣。

几人寒暄后进帐分宾主落座，杨植问道：“阳明先生对田思之乱有何良策？”

王阳明指一指身边的监军御史石金道：“仲南兄久历广西巡按，熟知广西民情，他提出岑氏在田州势大，宜抚不宜剿。

前几日卢苏遣使诉告，愿得归境投生，乞宥一死。吾察其言辞恳切，欲发其飞牌一面，令其归巢晓谕众酋速降无死。树人、维东、维乔三位老弟，你们理藩院的意见呢？”

杨植问监军御史石金道：“石前辈为何力主招抚？”

石金回道：“田思两州动乱祸结两省，已愈二年。朝廷必欲穷兵尽剿，则有十患；若罢兵行抚，则有十善。

今岑氏衰微，卢苏王受坐大，剿灭卢王二酋，又有其他人坐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何时是个尽头？

不如割出一块田州地，别立一州，以岑猛次子邦相为吏目署州事，等待有功之时可擢升知府。卢苏王受则可任总巡检司，只要恢复田思两州秩序即可。”

张岳问道：“石前辈，卢苏王受归降献出田州，就没有什么条件吗？”

石金脸色微微一红，道：“田州断藤峡有一伙叛军，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诸洞，他们盘亘三百余里，欺压百姓，抢劫民财，乱杀无辜，郡邑罹害者数十余载！卢苏愿将功赎罪为王前驱，计划与官兵联手进攻破牛肠、六寺等十余寨，再沿横石江而下，收复仙台、花相、白竹、古陶、罗凤诸地。”

果然是这样的。岑氏在内乱和姚镆的围剿下一蹶不振，卢苏趁机叛乱赶走官兵攻占田州，现在想借官军之手消灭仇敌以独霸田思两州，那田思两州再无可以与之抗衡的人，自然就太平了。

让岑猛的儿子任田州长官，再从田州割出一块地方设流官，但是巡检司由卢王把持，这样朝廷里外有面子，可谓皆大欢喜。

杨植想了一下，指着王元化道：“王前辈被充军广西，我与姚侍讲已举荐其任田州知州，若朝廷征求二位意见，还望成人之美。”

士大夫对外利益一致，圈内斗得你死我活是另外一回事，王阳明与石金当即应允下来。

几日后王阳明下令尽撤调集的两广防守之兵，只有湘西、赣南两地的军士数千人因路途遥远，王阳明便让他们驻扎南宁，解甲休养，听候命令。一时南宁及田思两州欢声雷动。

田州八寨的头人慌了神，遣使求见张岳，问道：“朝廷要放弃我们吗？”

张岳冷冷道：“不要问朝廷能为你们做什么，而要问你们能为朝廷做什么！”

使者咬咬牙道：“来时头人告诉我，只要能活命，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这日下午杨植离开南宁官驿，前去郊外赣州卫驻地。郊外的连营空空荡荡遍地狼藉。大明的土兵都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军纪很坏，湘西赣南的土兵都被调得离南宁城远远的，分扎在交通路口。

原来的大连营只剩下赣州卫一个营两千官兵，军兵们完全放松下来，不少人没有披甲，三三两两在营地周边树林里摘枇杷、桑葚等果子吃，或者在河里沐浴。

军营里面的一棵荔枝树下，指挥使李三才、同知王达、张正正在博戏，王阳明、石金笑着在一旁观看。

见杨植前来，王阳明笑着招呼他坐下，问道：“又得浮生半日闲，树人来玩一把，聊以解闷？”

杨植随手抓起三颗色子，掷了一把四五六，李三才等人也分别投下色子，等轮到王阳明时，却见王阳明一把掷出五六六，众人皆道：“王先生好手气！”纷纷饮尽杯中酒。

王阳明却皱着眉又掷了两把，叹口气道：“甚矣吾衰也！吾不复连掷豹子数矣！”

杨植连忙安慰道：“先生久不博戏，手生而已！”

王阳明意兴阑珊，咳嗽两声对杨植道：“树人，陪我走走吧！”

两人走出军营行至邕江畔一棵榕树底下，四周人迹皆无。王阳明缓缓坐在树根上，杨植知道王阳明有话要说，便令郭雷、孟青、赵大分散到远处警戒。

王阳明看着滔滔江水，又感叹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吾时日无多矣！”

杨植知道王阳明必有要事相商，随口接话道：“是呀，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王阳明惊愕地回头看着杨植，一时失语，醒过神来说道：“霍兀崖修书于我，谈到了你。”

霍兀崖是霍韬的号，霍韬因为是湛若水门下，所以与王阳明交好，他帮过王阳明多次，两人常有书信往来。

杨植心知霍韬必然提到自己夺去方、霍两家田产的事，便说道：“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既然已经做下，断无收手之理。收手了他们不会感谢我，反而让我背上反复无常、胁迫市恩的名声。”

王阳明唉了一声：“老夫无复人间意，忽承两广之推，岂独任非其才，将以用之而实毙之也！

老夫自顾不暇，随时可能死在广西，那我就这样推脱兀崖吧！”

王阳明正说着，突然感觉身后一阵杀气，他是多次在阎王殿前滚过的人，警觉回身，见杨植笑道：“先生，有位长者托在下问个话，朱宸濠与官员往来的名册，还有朱宸濠的财宝，现在何处？如果现在不问，我怕没有机会了。”

王阳明叹息道：“大行武宗皇帝受奸臣蒙蔽，行事荒谬，以致不少朝臣想行靖难故事，还都南京。老夫拿到名册后看都不看一眼，立刻焚之一炬！

至于朱宸濠的财宝，南昌城内的用以修补城墙、犒赏遣散乡兵；南昌城外的，我已投入赣江、鄱湖，以免被大行武宗皇帝获得。”

杨植长吁一口气，语带嘲讽道：“难道武宗皇帝召见先生时，先生亦是如此奏对？”

王阳明一时语塞，斟酌一下道：“吾胸中自有良知在，所作所为，无愧于心！”

又见杨植有不以为然之色，王阳明道：“却笑从前颠倒见，枝枝叶叶外头寻！罗整庵、湛甘泉之学术，皆是向外部枝叶求道！老夫前些时候途经吉安府，对诸同志云：当你欲求大道时，心中已有大道！当你欲辩是非时，心中已有是非，所以何必舍近求远？愈真切愈简易，愈简易愈真切！”

杨植知道已经无法和王阳明沟通了，笑着说：“先生既然愿意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孔子，晚辈自然要学上一学！”

几日后，王阳明召卢苏、王受前来谈判受降归土事宜，当年威震湘桂赣粤闽的池仲容是如何自投罗网的，广西土司都很清楚。卢苏王受派使者提出必须要各带五百土兵前来，王阳明当即答应；卢苏王受又要求“军门的护卫都换成田州人”，王阳明又应允下来。

看来王阳明确实不会一个计策重复使用！

卢苏王受放下心来，各带五百土兵来到南宁。两人扎下营后，便自缚前去赣州营觐见王阳明。

在营门外迎接卢王和一百多大头目的是田州派过去的人，看起来一切没有问题。

当卢王等人进入赣州营时，才发现官军军容严整，盔甲鲜明刀枪如林，沿途所见火炮就有几十门。卢王二人心中惶恐，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来到中军帐里，瞄一眼王阳明身边的都是田州派过去的人。卢王心里有了底，立刻跪倒痛哭流涕，自陈对抗朝廷杀害官兵侵占田州，已经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请王阳明立刻杀了他们传首广西，才能平息两人的愧疚。

王阳明一拍惊堂木，历数二人十大罪状后，喝道：“尔等占据险要，拥兵作乱长达两年，上使圣君忧虑，下扰百姓生活，使朝廷兴兵惊动三省，累及数万黎民流离失所，可谓罪恶深重！

今日尔等自缚请降，本军门免去你们死罪，是圣天子有好生之德；但杖责你们，是我作为人臣守法之义！

来人，将卢苏王受杖各打一百！”

王阳明身边的几名田州护卫闻言把卢苏、王受拖到中军帐外按在地上，两人并未解甲，趴着让田州护卫各打一百军棍。

杖刑完毕，跪在中军帐外的大小头目欢声雷动，发誓忠君爱国，报效朝廷。

见气氛到位，石金走出帐外大声宣布：“王军门即时前往尔等军营代天抚慰！”

杨植在中军帐里看他们表演完毕，对张岳低声吩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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