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1楼] 第268章 秋风秋雨愁煞人
楼主:沧海茫茫粒米身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3442 字 · 阅读约 8 分钟 · 主题:《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嘉靖十七年八月十五日,北京的中秋节冷冷清清,没有如往常一样金吾不禁张灯结彩,而是四门紧闭,街上少有行人。
嘉靖从书案后站起身,来到文华殿门口看着昏暗的天空。
夜空中乌云密布,又下起来点点雨滴。
午时仇鸾差人奏报:俺答见官军势大,遂向蓟镇方向逃窜,官军正在追亡逐北。
嘉靖忧心忡忡,生怕俺答突然杀个回马枪,反歼仇鸾。从这几日的战况来看,俺答对京畿地区的道路非常熟悉,剽掠如风。
现在仇鸾还没有回讯,嘉靖不再等了,乘着步辇出了紫禁城,带着几名安陆来的旧人去西苑向母亲请安。
蒋太后见嘉靖、方皇后到来,忍着疼痛强颜欢笑,让女官拿来几块月饼,与嘉靖夫妻分食。
往年中秋,两位太后都会登上承天门城楼赏月观灯,但今年不一样。
“今晚怎的没人放爆竹?冷冷清清的。”
嘉靖含糊道:“这几日下雨,居民没有上街吧!”
蒋太后勉强咽下一口月饼,说道:“今年恐怕是为娘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了,你叫人去拿爆竹来在院子里放一放!”
嘉靖大骇,翻身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方皇后亦赶紧跪倒,口中道:“老娘娘甲子春秋,福寿绵长;日月昌明,松鹤延年。”
“孩儿起身吧!人寿天定,不可强求。夫大块以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 ,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蒋太后喘息几声,又说道:“为娘所念者,未与献皇帝、吾儿一同写真。那幅《琼真上仙寿宴图》,净乐天君不似献皇帝、善胜太后不似为娘、真武大帝亦不似吾儿。
你让仇英将献皇帝、为娘、吾儿、几名皇子皇女之像,都描入《上林赋行乐图》罢,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嘉靖母子都知道仇英已来到北京,住在奶兄弟陆炳家里,等候召见。
帝、后乃至普通人家的老人,都有肖像供奉在祖庙里。蒋太后这个年纪,正是留影人间的时候。
嘉靖擦擦泪水,笑着说:“好,孩儿明日就召仇英来。”
说话间,小宦取来节日前买好的爆竹,在庭院中点放起来。
蒋太后看着爆燃的火光、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嗅着硝烟味,脸上浮现出笑容。
“爆竹驱邪祟,咱们又不是夷狄,怕听到爆竹声!
再苦再难,逢年过节都要让人放爆竹,给人一个念想!
有朝一日为娘上山之时,吾儿定要给娘放上一万响爆竹,送为娘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去见献皇帝。”
嘉靖点头应允,转身对张佐道:“你快去五城兵马司给五城御史传口谕,今晚无须禁烟花爆竹。”
服侍蒋太后吃过药歇下,嘉靖对方皇后道一声:“你代朕去向皇伯母请安。”便又从西苑赶往文华殿处理奏疏。
步辇行至半路,北京城里烟花冲天,四处爆竹声声。嘉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是一想到俺答狠狠地给“嘉靖中兴”这四个字打了一个叉,心情立刻恶劣起来。
回到文华殿批阅过奏疏已过子时,仇鸾又差人急报:北虏转进如风,其慑于官军之威,从长城蓟镇段的几个缺口逃出关外。官军追之不及,只斩获几十名落单的鞑子人头。
嘉靖松了口气,在文华殿寝宫睡了下来。
次日下午,仇鸾与监军太监满面风尘,来到文华殿向嘉靖及内阁汇报战况。
“……北虏约三万兵马,号称十万。其佯攻宣化假装败退,转而从燕山山道经古北口入寇神都,从叩关到出关不过四、五日光景,行动倏忽,熟知道路,不像是临时起意。”
古北口、怀柔等地在上午已将损失报了上来:军民死伤千余,被掠走财产不计其数。
嘉靖令太监将仇鸾、监军昨日的急报递给内阁:“三位老先生,你们看看再说!”
三阁老看过后只觉得匪夷所思,夏言沉吟片刻问道:“你们的意思是,北虏自称非是入寇,而是来找杨植乞贡,并且还有乞贡疏、留下来两名使者?
乞贡疏与使者,你俩详细说说!”
仇鸾回道:“夏阁老,两使者一汉一鞑,汉人乃山西白莲教徒逃往塞外;鞑子乃俺答阿不孩的通事兼书吏,下官已将两人羁押于魏公村军营之中;
乞贡疏文理不通,语多狂悖,有污圣听,不敢献于圣上。”
“拿来看看!”
夏言接过乞贡疏扫一眼,又转给首辅李时、三辅顾鼎臣,三名阁老阅后相顾无言。
“咸宁侯识大体!
你们数个日夜不眠不休鞍马劳顿,先回去洗漱、睡觉,有什么事再找你们吧。”
待仇鸾等两人倒退出殿外,夏言从椅子上站起身对嘉靖赞道:“咸宁侯有勇有谋,以三营之羸兵智退北虏三万余,颇有其祖父之风,恭贺圣上得一良将!”
嘉靖嗯嗯两声,转入正题:“三位先生议一议,为何北虏洞悉京畿虚实、对古北口的布防了如指掌、出了燕山在大平原上纵横驰骋,从未迷失方向走错路?”
首辅李时起身对曰:“自古以来,未曾听说过骑兵敢进山的。即使野狐岭一战,蒙鞑亦是以马运送重甲兵至山下,结步阵大败金人。
微臣可以确信:鞑虏要么有京畿防御图,要么有知情人带路,或者兼而有之。”
这是显而易见的判断,唯一的嫌疑人就是杨植。众所周知,杨植在肃州时召见过俺答,并为俺答说项,转呈过俺答的乞贡求封疏,被嘉靖拒绝。
自辽东回来后,杨植调离理藩院,姚涞接任提督一职,两人再也没去过西北。
嘉靖沉默一会道:“朝臣之中,唯一与俺答有关系的,只有杨植。
可是,人做事总得要有个理由,他引入北虏的动机何在?对他有什么好处?”
夏言起身对曰:“陛下,臣以为若把杨学士的理念丝丝缕缕加以剖析,似乎可知一二。
杨学士自殿试策论起,就鼓吹北守南攻,即向北防御、向南拓展,朝臣皆知。
所以杨学士在西北期间,据传与俺答打得火热。他在肃州时,对俺答召之即来,可见两人私底下接触过多次;俺答对杨学士言听计从,把求贡的希望都寄托在杨学士身上。
如今毛尚书率军出征安南、东南沿海闹倭寇。
南边不靖,杨学士指定盼望圣上此时允许俺答进贡,最好再封俺答一个顺义王或忠顺王,以保西北太平,朝廷好专心致志经营南方。
俺答趁杨学士不在北京时入寇,无非是杨学士做一个不在场的证明,撇清干系。
至于杨学士怎么操作的,其实也不难猜到。他主管兵部车驾司、职方司,京畿舆图嘛……”
夏言的推断条理清晰、严丝合缝,令人无法不相信。嘉靖怒道:“杨植敢尔!”
“臣以为,杨学士未必有私心,而是为大明、为天下百姓考虑!
他引俺答入关,不外乎想俺答在京城下展示武力,以此乞贡、求封,皆大欢喜。
他的用心是好的,虽然迫不得已用了些手段。
以微臣观之:俺答打着请杨植转交奏疏的旗号入寇,朝廷即使允贡,亦不失体面。
这种操作,不是关外野人能想出来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嘉靖怒极反笑,阴沉沉道:“他以为他是谁?
李先生、顾先生,你们的看法呢?”
李时、顾鼎臣对曰:“以臣观之,桂洲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
杨学士常以‘心底无私天地宽’自诩,好兵行险招不循常理。
但是,臣等所云,只是猜测,待杨学士经略东南归来,一切便水落石出。”
嘉靖再也忍不住火气,拍龙案吼道:“天子以天下为家,只有天子才能说无我、无私!
诸臣工出仕,只能为求功名利禄!杨植大公无私,他想干什么?”
三位阁老见嘉靖动怒,立刻跪倒。待了一阵子,见嘉靖气息稍平,夏言劝道:“??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很多臣工读书出仕,以天下为己任,无私无我,也是有的。”
嘉靖冷哼一声道:“是吗?朕从未见过一个无私无我的官员!
夏先生,你看杨植是想做周公,还是想做王莽?”
夏言尴尬不已,为难说道:“微臣不好揣测他人心术,只能说客观事实。
不偏不倚、持正公允地讲,从杨学士的资源来看,已经具备了或做周公或做王莽的条件。他是做周公还是做王莽,臣不敢妄下断语。”
嘉靖悚然而惊,不由得问道:“此话怎讲?”
“杨学士在朝野布局已久:东南有朱纨、辽东有刘漳、西南有张岳、西北有萧鸣凤,皆是一方大员,手握重兵的巡抚;朝内则有大伯武定侯执掌十二团营与禁军。
杨学士曾说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话里的意思,令人浮想联翩。微臣不敢再说下去了。
吾恐大明之忧,不在北虏,而在萧墙之内也。
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嘉靖凝神思考片刻,问道:“李、顾二位先生的意思呢?”
李时赶紧答道:“伏望陛下宸断。不过以臣所见,宜尽早召回杨学士查明真相,调整京畿防御,振奋京营禁营,三者皆是迫在眉睫应做的事。”
“好!内阁立即起草三封敕令,交由司礼监用印:
一、免除杨植巡海经略一职,令陆炳锁拿杨植返京;
二、免除武定侯郭英提督京城团营总兵官,兼督五军营一职,其职由会昌侯孙杲暂署;
三、命咸宁侯仇鸾任提督京畿防御总兵官。”
三阁老接了口谕退出殿来去文渊阁草敕,走到庭院中,绵绵细雨又落了起来。
文渊阁书吏赶紧打着伞过来迎接三位阁老。夏言看看布满乌云的天空,对李时、顾鼎臣忧虑道:“黑云压城城欲摧,秋风秋雨愁煞人!
今年,恐怕是圣上登极以来最艰难的一年!吾等三人,任重而道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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