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楼] 第1章 荧惑守心

残冬的最后一场雪，裹着北风，刀子似的刮过苍茫的冀州平原。官道旁，破旧的“野狐驿”像一头冻僵的野兽匍匐在暮色里。粗粝的土墙被风霜啃噬得坑洼斑驳，檐下悬着的褪色灯笼吱呀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几尺泥泞，又被呼啸而过的风雪迅速吞没。

驿站大堂内，混杂着汗臭、劣酒与牲口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几堆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形形色色的面孔：缩在角落打盹的脚夫，低声咒骂天气的行商，还有几个披着半旧皮袄、神色疲惫的军汉，正围着一盆炖得稀烂的杂碎汤，沉默地吞咽着硬饼。空气凝滞而压抑，只有风声在门外尖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听说了吗？北边……又败了。”一个裹着羊皮袄的矮胖商人压低声音，对同伴道，“潼水关……破了！三万边军呐，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就没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油腻的桌沿。

邻桌一个满脸风霜的老驿卒，往火盆里添了根柴，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哑声道：“何止北边？南边也不太平！荆扬两州，连着下了三个月的血雨，地都泡烂了，庄稼绝收……还有人说，夜里听见地底有龙哭！邪性得很！”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更邪性的是天象！司天监的监正大人……昨儿个，在紫微宫前，一头撞死在‘观星柱’上了！”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司天监监正，那是何等清贵显要的职位？若非塌天大祸，何至于此？

“为什么？”有人忍不住追问。

老驿卒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恐惧，仿佛那夜空的景象仍在眼前：“荧惑……守心！”

这西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驿站的嘈杂。连那几个闷头吃饭的军汉也停下了动作，抬头望来，脸色凝重如铁。荧惑守心——火星滞留于心宿！这是史书明载、历代视为大凶之兆的天象！主天子崩殂，主江山倾覆，主兵燹连天、血流漂杵！

“陛下……龙体可还安泰？”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癯的年轻人忽然开口问道。他独自坐在最暗处，面前只有一碗寡淡的粗茶，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映出轮廓分明的下颌和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他叫陈玄，一个在此落脚三日的落魄书生。

老驿卒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声音干涩：“宫里……封了消息。但三天前，京畿卫戍的‘虎贲营’突然换了防，九门戒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太子殿下和几位王爷……据说都连夜进宫了，到现在还没出来。”他叹了口气，“这世道……怕是真的要乱了。”

沉重的静默再次笼罩了大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愈发凄厉的风声交织着，敲打在每个人心头。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

“砰！”

驿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厚木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寒风裹着雪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进来，瞬间扑灭了近门的几处篝火，大堂内温度骤降。风雪中，三个黑影矗立在门口，身披玄色重甲，甲叶上凝着厚厚的冰霜，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他们脸上戴着狰狞的饕餮鬼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温度、鹰隼般的眼睛。腰间悬挂的，不是军中制式的环首刀，而是形制奇诡、弧度惊人的弯刀，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大堂内每一张惊骇欲绝的脸，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角落那个青袍书生——陈玄的身上。

“就是他。”沙哑如铁石摩擦的声音从鬼面下传出，不带一丝情绪。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另外两名鬼面甲士同时动了！身影快如鬼魅，带起两道残影，沉重的铁靴踏碎地面薄薄的冰层，首扑陈玄！冰冷的杀意瞬间冻结了空气，弯刀出鞘的尖啸声撕裂了风雪的呜咽！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桌椅翻倒声、碗碟碎裂声响成一片。行商脚夫们连滚爬爬地缩向更远的角落，几个军汉下意识地按住了腰刀，但面对那非人的速度和煞气，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陈玄瞳孔骤然收缩！在鬼面甲士动身的刹那，他猛地将面前的粗陶茶碗向前一泼！滚烫的茶水夹杂着茶叶末子，化作一片浑浊的雨幕，首射冲在最前甲士的面门！同时，他右脚狠狠一蹬地面，身下那张沉重的条凳如同活了一般，带着沉闷的呼啸，旋转着撞向另一名甲士的下盘！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哪里还有半分书生的文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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