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楼] 第29章 骡马市

腊月二十九，云州府南门外的骡马市，支起了一口大锅。

骡马市在城南三里地的一片空地上。往年这里每逢三、六、九日开市，来自口外的马贩子、山西的骡贩子、本地的牛贩子，聚在这里交易。骡马的嘶鸣声、讨价还价的叫嚷声、经纪人的袖里吞金，热闹得像一锅滚水。今年市面萧条，骡马市己经关了三个月，空地上的车辙印被雪填平了，拴马桩上积了厚厚一层霜。

王寡妇带着陈小禾和另外两个妇女，是昨天傍晚到的。她们坐着一辆骡车，车上装着三口大锅、几袋粮食和一套从平安县粥厂带过来的家什。骡车停在空地上，王寡妇下来看了看地形，指了指一片背风的洼地。

“锅支在那里。灶台今天晚上砌好，明天天亮生火。”

她说话的时候，围巾被风吹开了，露出脖子上深深的皱纹。陈小禾帮她把围巾重新系好，系得很紧。

那天晚上，她们就睡在骡车底下。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西个人挤在一起，盖着两条棉被。风从空地上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陈小禾缩在王寡妇怀里，听着风声，很久没有睡着。

“婶儿。”她小声说。

“嗯。”

“咱们为什么要来云州府设粥厂？平安县还不够吗？”

王寡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在陈小禾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一只小猫。

“你林大哥说过一句话。”她终于开口了，“饥民不分平安县还是云州府。”

陈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云州府的人，又不是咱们的人。”

王寡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小禾。去年逃荒的时候，你和你哥走到平安县地界的时候，平安县的人有没有说——你们不是平安县的人，不给饭吃？”

陈小禾不说话了。

“饥民就是饥民。饿了的人，都是一样的。”王寡妇的声音在黑暗里很低，像风吹过老墙根，“你林大哥懂这个道理。所以他让我们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寡妇就起来了。她跪在雪地里，用火镰火石打火，点着了一把干草，塞进灶膛里。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深深浅浅的皱纹映成了一道一道的金线。

粥的香味飘起来的时候，天刚刚亮。骡马市空地的边缘，己经有人影在晃动了。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老妇人。她拄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块破布，破布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旗。她走到粥厂前面，站住了。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看着锅后面站着的王寡妇和陈小禾，看着她们陌生的脸。

“这里是……给粥的吗？”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是。”王寡妇说，“碗带了吗？”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只碗。碗是破的，沿上豁了一个口，用麻线缀着。王寡妇接过碗，盛了满满一碗粥，递还给她。

“小心烫。”

老妇人端着碗，退到一边，蹲在拴马桩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她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上沟壑一样的皱纹，流进碗里。她一边哭一边喝，把混着眼泪的粥一口一口咽下去。

陈小禾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奶奶，你怎么了？”

老妇人抬起袖子擦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我儿子……我儿子昨天饿死了。他要是能多撑一天……就能喝上这碗粥了……”

陈小禾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老妇人的脖子上。围巾很短，刚够绕一圈。老妇人摸着围巾，哭得更厉害了。

粥厂前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和平安县北门第一天一样，端着破碗的，捧着瓦片的，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双手捧着一片干荷叶。王寡妇一个一个给他们盛粥。盛到那个捧荷叶的孩子面前时，她把勺子放下，拿了一只干净的碗，盛满了，递给他。

“荷叶留着明天用。碗你拿走。”

孩子接过碗，低下头，把脸埋在粥的热气里。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傍晚时分，林秀来了。他是从云州城里走过来的。三里路，他走得很慢，一路上看着那些从粥厂方向回来的人。他们端着空碗，脚步比去的时候慢了，但稳了。脸上有了一点热乎气。有人认出了他——这个在粥厂旁边站了一整天的年轻人——朝他弯腰。他没有扶。不是受得起受不起，是他知道这些人需要一个弯腰的机会。弯过腰之后，他们心里会好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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