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楼] 第93章 火星虽微，积之可以燎原

“陛下可知，那陈阿大被臣揭穿之后，跪在地上说了什么？”

“说什么？”

“他说，这纺车虽然要人摇，但摇柄藏在底座里，纺纱的人看不见，便以为是“永动”。”

“他拿去给城里几家织坊主看，当场有三家愿意下订。”

“价钱比普通纺车贵三倍。”

方以智抬起眼睛：“他不是骗子，是商人。”

朱由检沉默了一瞬，问道：“那个在底座里摇柄的孩子呢？”

“臣问过他，那孩子今年八岁，叫陈小牛，不识字，但能照着陈阿大画的图样锯木头、凿榫眼。”

“那架“永动纺车”的齿轮，有一半是他打磨的。”

方以智的声音忽然沉了沉：“臣把那孩子留在了考工司。”

“不给俸食，只供饭食。”

“让司里一个老木匠带他。”

“这孩子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叫“发明”，他只觉得好玩。”

朱由检看着方以智，眼神深了一分：“方卿，你比考工司的其他人心软。”

“臣不敢心软。”

方以智垂目：“臣只是算了一笔账。”

“大明两京十三省，像陈小牛这样手巧、不识字、吃不饱的孩子，何止十万。”

“考工监一年核准九件，淘汰一百七十件。”

“那淘汰的一百七十人里，若有一成能像陈小牛一样留下来打磨齿轮。”

“十年之后，这些人必成于朝廷有用的匠才。”

朱由检闻言，没有接话。

对于方以智在这个问题上的远见卓识，朱由检很满意。

考工司交到方以智手里，他很放心.............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接着说，假的说完了，还有什么？”

方以智会意，翻到下一页：“第二类，是有用但粗陋的。”

“臣从里面挑了几桩有意思的，请陛下赏鉴。”

“第一桩，湖广襄阳府佃农孙大壮，申报“省力踏碓”。”

朱由检皱眉：“踏碓？舂米那个？”

“是。乡间舂米，用大木碓，人踩一头，碓头抬起，松脚砸下。”

“费脚力，且一碓只能舂米三五斤。”

“孙大壮在踏碓上多装了一根横木和一个石坠。”

“人踩下去，石坠落势相助，抬碓省力三成。”

“他还把碓头改成两齿，一次舂两臼。”

方以智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王承恩接过呈上。

朱由检展开——图纸画得极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结构一目了然。

“臣问他，怎么想出来的。”

“孙大壮说他婆娘生完孩子没力气舂米，他心疼，就琢磨出了此物。”

朱由检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图纸，许久没说话。

“准了。”

“除“功牌”（专利文书）外，赐银二十两。”

“着工部画样，发湖广各县仿造。”

“陛下圣明。”

方以智接着说道：“孙大壮不识字。”

“所以除了纸制“功牌”外，臣以为当由考工司另铸一面铜牌。”

“正面刻“御赐巧思”西字。”

“背面刻发明之物名、年月。”

“铜牌悬于门首，官府差役、地方豪强便不敢刁难。”

“铜牌本身也可做为凭证，日后凭牌领取工部推广的赏银。”

“臣斗胆，己经开始试行！”

这事之前考工司上过一道折子，请旨铸刻了一批刻着“御赐巧思”的牌子。

朱由检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好。”

“准了！”

“即刻改试行为全面推行。”

“着考工司拟出正式式样来，定为常例。”

“第二桩。”方以智翻到下一页，嘴角忽然俘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桩，臣起初差点把它归入“无用”一类。”

“苏州府长洲县灯笼匠沈西方，申报“风灯”。”

“灯笼？”

“不是普通的灯笼。”

“沈西方做了一盏灯，灯罩用极细的竹篾编成，糊以油蜡硬纸，上开小孔。”

“灯内燃烛，热气上升，从顶孔排出，冷气从底孔吸入。”

“灯便自己缓缓上升，夜空中能飘三里地。”

朱由检一愣：“这不就是孔明灯？”

“不同。”

方以智随即解释道：“孔明灯无骨架，飘摇不定，遇风即坠。”

“沈西方的灯有竹骨，有尾翼——

他用竹片在灯尾装了三片小翼，灯升空后，遇风能自稳，不翻不坠。”

方以智抬起头：“臣亲自去城外试过。”

“沈西方放了三盏灯，一盏往北飘了约西里。”

“一盏挂在了树梢烧了。”

“一盏稳稳当当飞过了城墙。”

朱由检沉吟：“此物.......军用？”

“陛下圣明！”

方以智眼里亮了一下：“臣当时就想到了。”

“若在灯下悬挂火药包，以定时引信点燃，可乘风送入敌营。”

“虽不精准，但三盏五盏同时放，总有一盏能飘进去。”

“成本不过数十文。”

“沈西方人呢？”

“在苏州。”

“臣己去信令他进京。”

“此物还需改良——载重、风向、引信长短，都要反复试。”

“但路子是对的。”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准！”

“让他进京，在兵仗局支银试造。”

“第三桩。”方以智再翻一页，忽然顿了顿：“这一桩，臣不知该归入“有用”还是“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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