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楼] 第16章 平安县

张狗剩是天不亮的时候出发的。

他挑着一担柴，柴是昨晚老孙帮他捆的，用的是后山砍的酸枣枝。酸枣枝烧起来火硬，烟少，是城里人喜欢的柴火。老孙捆柴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担柴，城里能卖十五个铜板。别多要，也别少要。多要了人记住你，少要了人也记住你。十五个，刚刚好。”

张狗剩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上了路。

从青岩寨到平安县，山路西十里。他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远远看见了平安县的城墙。土墙，不高，在夕阳下是一种灰扑扑的土黄色，像一块被晒干了的泥巴。城墙上的旗杆空着，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跑了，也没人补。

张狗剩在城门外一里地的茶棚里歇了脚。茶棚是个老头开的，卖大碗茶，一碗一文钱。张狗剩要了一碗，慢慢喝着，眼睛往城门方向瞟。

果然和周平说的一样。北门排着长队，挑菜的、推车的、背篓子的，被两个挎着腰刀的保安团丁挨个盘查。每个进城的人都要把筐子打开，把篓子翻过来，保安团丁的手在菜叶子里面扒拉，扒拉完了，顺手抄一把塞进自己怀里。被抄的人敢怒不敢言，低着头赶紧走。

西门呢？张狗剩把茶碗放下，挑起柴担子，绕到了西门。

西门果然冷清。门口站着一个团丁，靠着城墙根打瞌睡，枪——一支老掉牙的火绳枪——歪在一边，枪口戳在地上。城门口没有排队的人，偶尔有一两个扛着锄头的农民进出，那个团丁连眼皮都不抬。

张狗剩没有急着进城。他在西门外面找了个土坎坐下来，把柴担子放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杂粮饼子慢慢啃。啃饼子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闲着。

城墙的高度，周平让他数砖。土墙不是砖砌的，他就数夯土层。从墙根到墙顶，一共十七层夯土，每层大约一巴掌厚。他默默算了一下，两丈出头。城墙上有垛口，垛口后面没有人走动。至少他在那里蹲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巡逻的都没看见。

西门里面的街道，从城门洞子里能看见一截。两边是低矮的铺面，有的开着门，有的上着门板。开着的铺面里坐着打盹的掌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他把饼子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挑起柴担子，朝西门走去。

打瞌睡的团丁在他走到五步远的时候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张狗剩故意把柴担子换了个肩，扁担嘎吱响了一声。

团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干什么的？”

“卖柴的。”张狗剩弯了弯腰。

团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挑的柴上。酸枣枝，捆得齐整，是担好柴。团丁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进去吧。”

没有盘查。没有搜身。连柴担子都没让他放下。

张狗剩挑着柴，走进了平安县。

他在城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里，他卖掉了柴——十五个铜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卖完柴之后，他挑着空担子在城里转。从西门转到北门，从北门转到东门，从东门转到南门。西条大街，十几条小巷，他全走了一遍。

保安团的人在哪聚？他在北门里面的茶馆里看见了。茶馆门口坐着两个团丁，枪靠在桌腿上，茶碗里的茶叶沫子漂了一层。一个团丁把鞋脱了，脚翘在另一张凳子上抠脚趾。另一个在打盹。张狗剩从茶馆门口走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推牌九的声音。

县衙在哪？在县城正中间，坐北朝南，门口两座石狮子。石狮子有一个耳朵磕掉了，断口处己经长了青苔，不是新磕的。县衙的大门关着，门上贴着褪了色的告示，落款是去年的日期。门口没有站岗的。

粮仓在哪？在县衙后面，一个单独的院子，围墙比县衙的墙还高。张狗剩从巷子里绕到粮仓后面，看见围墙上插着碎瓷片，墙头上长着枯草。大门朝南开，门是包了铁皮的，上面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口有两个团丁站岗——这是他在平安县见到的唯一两个正经站岗的兵。赵金彪虽然贪，但粮食是命根子，他知道要守住。

赵金彪住哪？在县衙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一栋三进的宅院。院墙是新刷的，雪白，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民房站在一起，像一只白鹤站在鸡群里。大门是朱红色的，门环是黄铜的，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那两只还大。石狮子的耳朵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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