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楼] 第18章 白墙宅

赵金彪是被枪声惊醒的。

昨晚他和县城的几个大商户喝酒，喝到三更天才散。那几个商户是来给他送年敬的——平安县的规矩，逢年过节，城里的商户都要给保安团长送一份“心意”，保一年的平安。赵金彪收了三百两银子和两匹绸缎，喝得红光满面，被两个姨太太搀回房里，倒头就睡。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继续睡。

第二声枪响更近了。不是做梦。

赵金彪猛地坐起来。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窗户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他的宅子院墙很高，看不见外面的街面，但他能听见声音——枪声，喊叫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声音是从西边传来的，正在往他这个方向靠近。

“来人！来人！”

他的吼声在宅子里炸开。门外的护兵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睡意。

“怎么回事？！哪里打枪？！”

护兵张着嘴，答不上来。他也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金彪一脚把他踹开，冲到院子里。院子里己经乱了起来，几个护兵衣衫不整地从厢房里跑出来，有的手里拿着刀，有的连刀都没拿。一个姨太太披着头发站在回廊下面尖叫，被赵金彪一巴掌扇哑了。

“慌什么！把大门堵上！所有人上墙！”

他的声音大得把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的乌鸦都惊飞了。护兵们被他一吼，总算从没头苍蝇变成了有头苍蝇，跌跌撞撞地往大门方向跑。

赵金彪回到房里，从床头摘下那把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从省城买来的洋枪——一支崭新的左轮手枪。他拉开转轮检查了一下，六发子弹，装得满满的。他把枪插在腰间，又摘下一把腰刀，挎在另一边，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前院。

他走到前院的时候，大门正在被从外面撞。

不是砸，是撞。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撞击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一下，又一下。门闩是榆木的，有碗口粗，但在撞击下己经开始弯曲，木屑簌簌地往下掉。护兵们用身体顶着门，脸上的表情像顶着一头正在往门里拱的野猪。

“顶住！给老子顶住！”赵金彪拔出左轮，对准大门。只要门一破，他就开枪。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大门方向传来的。是从宅子后面。

一声短促的惨叫。是他留在后门的护兵。

赵金彪猛地转身。

后院的月门洞里，走进来一个人。

瘦高个，穿着一身灰布棉袄棉裤，袖口扎着绑腿，脚上一双布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凶狠，也不兴奋，像是走进自己家院子一样平常。他的右手提着一支黑色的短枪——不是赵金彪这种转轮，是一支他没见过样式的自动手枪。枪口垂向地面，没有指任何人。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是张狗剩，赵金彪不认识。另外两个端着步枪，枪口指着院子里的护兵。

“赵金彪。”那个瘦高个说。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顶门的护兵忘了顶门，墙上的护兵忘了拉弓。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从后门走进来的年轻人，看着他垂向地面的枪口，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你是谁？”赵金彪的左轮指着对方。

“林秀。”

赵金彪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平安县方圆百里，没有哪个绺子的当家叫林秀。省城的官场里也没有姓林的年轻人物。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身庄稼汉的衣裳，看着他脚上那双沾着泥土的布鞋，心里的恐惧退下去了一些，蛮横又涨了上来。

“老子不管你是什么秀。这是平安县保安团的地盘。你带人闯老子的宅子，是活腻了？”

林秀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的目光越过赵金彪，扫了一遍院子里的护兵。一共九个，有的拿刀，有的拿长矛，赵金彪手里有一把左轮。前院大门边还有几个在顶门。后门的两个己经被解决了。

“枪放下。”他说，“你们可以不死。”

护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敢动。

赵金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举起左轮，对准林秀的胸口。

“你他妈——”

他没有说完。

林秀的枪抬起来了。不是很快，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枪口从垂向地面到对准赵金彪，走的是一条最短的首线。赵金彪的手指还在扳机上，还没有来得及扣下去，林秀的枪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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