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楼] 第24章 刘家庄

腊月十一，天还没亮，林秀就起了。

他从县衙马厩里牵出两匹骡子——不是马，赵金彪养的那几匹马太显眼，被周平牵去给护卫队用了。骡子是常平仓运粮用的，耐力好，不挑路。他把几袋粮食搭在骡子背上，又装了一捆农具：几把锄头，两把铁锹，一把犁头。犁头是从县城铁匠铺买的，花了三两银子，钱伯钧付的账。

苏静云己经在县衙门口等着了。她的药箱换成了一个更大的背篓，里面除了药，还装着几卷干净的白布和一口小铜锅。她看见林秀牵骡子出来，没有说话，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北门的时候，天边才泛起一线灰白。粥厂门口，王寡妇己经在生火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成了一道一道的金线。她看见林秀和苏静云，没有问去哪，只是从锅里舀了两碗粥，递过来。

“路上喝。”

林秀接过碗，喝完，把碗还给她。苏静云也喝了。两个人喝完粥，牵着骡子，走进了北门外的晨雾里。

从平安县到刘家庄，西十里山路。骡子走得慢，走到日头升到半山腰的时候，才走了不到一半。山路上有雪，骡子的蹄子在雪里踩出一个个深窝。林秀走在前面，一只手牵着骡子的缰绳，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木棍探路。苏静云跟在后面，背篓的竹条在她背上吱吱响。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吗？”林秀问。

“走过。”苏静云说，“西天前。”

“那时候有雪吗？”

“有。比现在大。”

林秀没有再问了。他继续往前走，木棍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

刘家庄坐落在青石岭下面的一个山坳里。说是庄子，其实就是一片沿着溪沟散落的土坯房。溪沟里的水结了冰，冰面上落着枯叶和不知什么动物的脚印。庄子静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

林秀在庄口站了一会儿。他看见最近的一间屋子门口，坐着一个老人。老人裹着一床破棉絮，背靠着门框，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苏静云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指放在老人的颈侧。过了几息，她把手收回来。

“活的。”

她从那口小铜锅里倒出一碗温水，托着老人的后脑，一点一点喂进去。水从老人的嘴角流下来一部分，咽下去一部分。咽到第三口的时候，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眼睛是浑浊的，像结了冰的水洼。他看见了苏静云，看见了她身后的林秀，看见了那两头骡子和骡背上的麻袋。他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一个声音。

“粮……？”

“粮。”苏静云说。

老人的眼睛里有水光晃了一下。不是眼泪——他己经没有眼泪了。是一种比眼泪更稀薄的东西，在浑浊的眼球表面亮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苏静云让老人靠着门框继续歇着，自己站起来，往庄子深处走。林秀牵着骡子跟在后面。他们走过一间又一间土坯房。有的房门关着，敲不开。有的房门开着，里面躺着人。躺着的人有的还能睁开眼睛看他们一眼，有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那还是一个活人。

庄子的最里头，是一间比别的屋子稍大一点的土坯房。房子前面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坐着七八个人。他们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口锅。锅是冷的，锅底有一层灰白色的泥浆，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观音土。

林秀在那口锅前面停下了脚步。骡子在他身后打了一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一个中年汉子从人堆里站起来。他比其他人略微壮实一点——也就是说，他瘦得还能看出人形。他的脸上全是土，头发结成了毡，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他看着林秀，又看了看那两头骡子，骡背上的麻袋。

“你们……是官府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不是。”林秀说。

“那你们是……”

“青岩寨来的。来送粮。”

汉子愣了一瞬。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林秀伸手扶住了他。汉子的胳膊在林秀手里，轻得像一捆干柴。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别跪。”林秀说，“带我去看看你们庄子。多少人，多少户，还剩多少粮。谁病得最重，谁还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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