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楼] 第25章 账簿

从刘家庄回来之后，林秀在二堂的案头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自己画的平安县全图，上面标着十九个村庄的名字。刘家庄是第一个，上面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很红。

苏静云没有在县城停留。她回了一趟青岩寨，把陈小禾带走了。陈小禾背着自己的小药箱，跟在苏静云身后，走过了柳树沟，走过了赵家窑，走过了大清河边的渡口镇。每到一个村子，苏静云就让她数人——多少户，多少口，多少病的，多少还能动的。数完了记在本子上，本子是钱伯钧从县衙户房找来的空白鱼鳞册，纸己经发黄了，但还能写字。

陈小禾的字比陈望山还差，但苏静云不催她。写错了就划掉重写，划掉的比留下的多。晚上住在村子里，点一盏油灯，苏静云教她认药——这是柴胡，治发热的。这是黄连，治痢疾的。这是甘草，和什么药都能搭，叫“国老”。陈小禾把那些干草根、干树皮捧在手里，凑到鼻子底下闻，一个一个记住它们的味道。苦的，涩的，辛的，凉的，像把整座山都装进了药箱里。

她们在乡间走了半个多月。回来的时候，陈小禾的黑辫子短了一截——被一个村子里的傻小子用剪刀绞的，说她的头发能换粮。苏静云没有骂那个孩子，只是把陈小禾的头发拢起来，用剪子绞齐了，扎成一个更短的辫子。

“以后留短发。”苏静云说，“方便。”

陈小禾摸了摸自己的短辫子，点了点头。她没有哭。这半个月她见过太多该哭的事了，她的眼泪反而不够用了。

与此同时，钱伯钧在粥厂的矮桌上写了一本新的账簿。不是常平仓那种“虫蛀报损”的账，是一本流水。每天来领粥的人数，用掉的粮食，从常平仓调拨的数量，库存结余。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写了几十年的馆阁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笔尖落在纸上有分量。

腊月二十这天傍晚，他把账簿合上，去找林秀。

林秀在城墙上。

平安县的土城墙高两丈二，夯土的，年久失修，有几段己经塌了豁口。林秀带着周平和几个护卫队的人，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每一处豁口都停下来，用手比划——这里加高多少，这里设几个射击孔，这里架一挺机枪能封住多宽的路面。周平拿着一个小本子跟在后面记。他认的字还不够多，记不下来就用画的——一个方框代表城墙，一个叉代表豁口，一条横线代表机枪射界。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能看懂。

钱伯钧爬上城墙的时候，林秀正站在西北角楼的位置往远处看。从这里能看见北门大街，看见粥厂屋顶上冒出来的炊烟，看见更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的山——那是青岩沟的方向。

“林秀。”钱伯钧走到他旁边，把账簿递过去，“粥厂开到现在，一共用了西十二石粮。领粥的人最多一天是腊月初九，五百二十三人。最少是昨天，三百七十七人。人数在往下降。”

林秀接过账簿，翻了翻。“降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分两种。一种是病好了，能动了，回家自己找食去了。一种是死了。”钱伯钧的声音没有起伏，“苏静云在乡间走了一趟，说乡下的情况比城里更差。她建议在柳树沟和渡口镇各设一个分粥点。以粥厂目前的存粮，撑到开春没有问题。但如果要设分点，粮食的消耗会翻倍。常平仓的三千一百石粮，青岩寨运走了一部分，县城粥厂用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如果敞开了吃，吃到明年夏收，不够。”

林秀把账簿合上，还给钱伯钧。“不够就再找。平安县不止一个常平仓。赵金彪的宅子里搜出来的银子和粮食，你登记造册了没有？”

“登记了。现银三千二百两，粮食八百石，布匹一百二十匹，还有各种器物。按市价折算，总共大约值五千两。”

“五千两能买多少粮？”

钱伯钧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现在粮价飞涨，一石糙米己经涨到了二两西钱。五千两全买粮，能买两千石左右。但问题是，平安县市面上己经没有粮了。粮商的仓库早就空了，有钱也买不到。邻县也一样。云州府的粮价己经涨到了三两一石，而且只出不许进——知府杨文翰下了令，云州府的粮食一粒都不准外流。”

“杨文翰。”林秀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云州府的知府，正五品，管着包括平安县在内的八个县。这个人他听钱伯钧提过——守旧，谨慎，对朝廷忠心耿耿。太后和皇上跑了之后，杨文翰把云州府的城门关了，既不跟洋人接触，也不跟拳民接触，缩在府城里，守着府库里的粮，等朝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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