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楼] 第27章 回信

腊月二十六，云州府的回信到了。

送信的是一个骑马的差官，穿着云州府衙的号衣，腰里挎着一把腰刀。他把信送到县衙门口，连马都没下，把信往门房手里一塞，拨转马头就走了。像多待一刻就会沾上什么晦气。

钱伯钧拆开信，在二堂里念给林秀听。信的抬头写的是“平安县代理保安团长林秀”，正文很短——

“来文收悉。平安县匪患既平，甚慰。惟云州府库支绌，粮饷一事，暂从缓议。该团就地筹饷，勿得擅离防地。如有匪警，随时驰报。”

落款盖着云州府正堂的朱红大印。杨文翰的亲笔签名在印旁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

钱伯钧把信放在案上。“一个字都没多写。粮饷的事，一个字都没提。‘暂从缓议’，就是没戏。‘就地筹饷’，就是你自己想办法，别来找我。‘勿得擅离防地’，就是老老实实在平安县待着，别到处乱跑。”

林秀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信上的字确实是馆阁体，但比钱伯钧的硬。笔画首来首去，拐弯的地方棱角分明，像用刀刻出来的。

“杨文翰这个人，你见过吗？”

“见过几次。去府城述职的时候。”钱伯钧回忆着，“五十出头，瘦高个，山羊胡子，说话慢条斯理的。不贪——至少不明着贪。不好色，只有一个原配夫人。不喝酒，不赌钱，不听戏。每天天不亮就到签押房办公，天黑才回后宅。府衙里的吏目都怕他。”

“怕他什么？”

“怕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把人剖开了看。你在他面前说不了假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林秀把信放下。“这种人，要么是大忠，要么是大奸。”

“他是大忠。对朝廷，对皇上，对太后，死心塌地的那种忠。太后和皇上跑了之后，云州府的官员走的走、散的散，就他一个人留在府衙里，每天还是天不亮就升堂，天黑了才退堂。虽然己经没有堂可升了——老百姓不来告状了，告了也没用。但他还是每天把官服穿得整整齐齐，把惊堂木擦得干干净净，等着朝廷回来。”

钱伯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不是敬佩，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林秀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己经有了常平仓的账本、粥厂的账簿、苏静云的十九页村庄调查、平安县的地图、城防图。现在又多了一封杨文翰的回信。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像一幅拼图，一块一块地，把“平安县”这三个字拼出越来越清晰的形状。

“钱县令。”林秀说，“如果我要去云州府见杨文翰，他会见我吗？”

钱伯钧愣了一下。“你去云州府？你是平安县的代理保安团长，没有上峰的调令，擅自离开防地——”

“杨文翰信上写了，‘如有匪警，随时驰报’。我亲自去报，不是更显郑重？”

钱伯钧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林秀不是要杨文翰的批准。他是要一个借口。信上那八个字，杨文翰写的时候大概只是官样文章，但林秀能把它变成进云州府的门票。

“他会见你。但见了之后呢？你跟他要粮，他肯定不会给。你跟他讲道理，他比你还会讲。他是两榜进士出身，十三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读了一辈子书，你讲不过他。”

“我不跟他讲道理。”

“那你跟他讲什么？”

林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粥厂的炊烟己经散了，天色暗下来，县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北门大街上有几个孩子跑过去，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是萤火虫？不对，腊月里没有萤火虫。是几根点了火的香。孩子们举着香，在街上跑着，香头的红点在暗下来的天色里画出忽明忽暗的弧线。小年。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过年。

“我去跟他讲平安县。”林秀说。

第二天一早，林秀带着周平和张狗剩，三个人三匹马——是从赵金彪马厩里牵出来的那几匹——出了平安县北门，往云州府的方向去了。

从平安县到云州府，一百二十里官道。夏天的时候走一天能到，冬天路滑，得走两天。林秀他们天不亮出发，走到日头偏西，才走了不到八十里。在路边一个镇子歇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又上路，晌午时分，远远看见了云州府的城墙。

云州府和平安县不一样。平安县的城墙是土墙，两丈二。云州府的城墙是砖包的，高三丈六，城楼是重檐的，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出一种沉甸甸的气势。城墙外面有护城河，河面结了冰，冰上落了雪，白晃晃的一片。城门开着，门口有兵丁站岗。不是平安县那种靠着墙根打瞌睡的团丁，是正经的绿营兵，穿着号褂子，扛着长矛，腰板挺得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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