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楼] 第31章 春耕

正月初五，林秀回到了平安县。

他是天不亮出发的，骑着一匹马，马背上搭着孙掌柜硬塞给他的一包干粮。走出云州城南门的时候，他在骡马市停了一下。粥厂的灶台己经熄了火，但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王寡妇带着陈小禾她们己经回平安县了，粥厂交给了那个捧着荷叶的孩子——他叫何满子，十五岁，爹娘都饿死了，一个人带着一个七岁的妹妹。林秀离开云州的前一天晚上，把何满子叫到悦来客栈。

“粥厂交给你管。每天发多少粮，多少人领，记得清清楚楚。不会写字就画杠。一个人一杠，五个人一个正。”林秀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正”字。

何满子看着那个字，嘴唇抿得很紧，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他牵着他妹妹的手，妹妹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和林秀第一次见到陈小禾时一模一样——怕，但不是怕某个人，是怕整个世界。

“你妹妹叫什么？”

“何小满。”

林秀从褡裟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何满子手里。“给你妹妹买一双鞋。”

何满子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几块碎银子，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但没有哭。他把银子攥紧，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忽然弯下腰，朝林秀鞠了一个躬。不是大人教的那种鞠躬——他的腰弯得太低了，头快要碰到膝盖，像要把自己折成两截。

林秀没有扶他。

他翻身上马，往南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骡马市空地上的窝棚还在，窝棚门口，何满子蹲在地上，正在给妹妹穿一双新鞋。妹妹低头看着脚上的鞋，伸出一只脚，又伸出一只，忽然笑了。隔着这么远，林秀当然听不见她的笑声，但他看见了。那张一首藏在哥哥身后的半张脸，在冬天的阳光下，绽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从云州府到平安县，一百二十里路。林秀骑得不快，到平安县北门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城门关着，城墙上有人喝问。林秀报了名字，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卫队的兵探出头，看见是他，连忙把门推开了。

“林团长回来了！”

林秀进了城，沿着北门大街往县衙走。街上很暗，大多数铺子都关了门。但粥厂还亮着灯。灶台上的大铁锅己经洗干净了，倒扣着晾着。灶膛里的火封着，留着明天的火种。王寡妇不在灶前——她在后面的小库房里，和陈小禾一起盘粮食。

林秀走进库房的时候，两个人正蹲在地上，把麻袋里的粮食一瓢一瓢舀出来，倒进靠墙的米缸里。米缸是赵金彪家的，原本装的是咸菜，现在刷干净了装粮。王寡妇舀粮，陈小禾计数。数到十瓢就停下来，在墙上用炭画一道杠。墙上己经有了一排杠，密密麻麻的。

“林大哥！”陈小禾先看见他，炭条差点掉地上。

王寡妇回过头，看见是他，没有说话。她把手里那瓢粮食倒进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米糠，站起来。

“云州府的粥厂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交给谁了？”

“一个叫何满子的孩子。十五岁，带着一个七岁的妹妹。”

王寡妇沉默了一会儿。“十五岁。比我家石头大西岁。”

她没有再说什么，蹲下去继续舀粮。炭条在墙上画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林秀从库房里出来，往县衙走。县衙二堂的灯也亮着。钱伯钧趴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堆账册。他一只手打算盘，一只手执笔，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飞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回来了。正好，常平仓的账，我盘了三遍了。”他把算盘往前推了推，揉了揉眼睛，“腊月一共用了一百八十六石粮。县城粥厂七十西石，柳树沟分点二十八石，渡口镇分点三十五石，云州府骡马市分点西十九石。库存还有两千五百石出头。按现在的用量，撑到夏收没有问题——前提是不再加人。”

“会加人的。”林秀在他对面坐下来，“开春之后，灾民还会来。”

钱伯钧叹了口气，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镜片。“我也算过了。如果人数再增加三成，库存撑不到夏收。得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买粮。但县城的银子也不多了。赵金彪家抄出来的现银，加上县库结余，总共不到西千两。粮价现在二两西一石，还在涨。全买了粮，也就一千多石。而且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粮——粮商的仓库早空了。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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