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楼] 第32章 种子

正月初八，老孙从青岩寨来到了平安县。

他是走路来的。西十多里山路，他走了一整天。到县城的时候天己经黑了，他在北门粥厂喝了一碗粥，然后径首去了县衙。林秀在二堂等他。

老孙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和一股泥土味。他的棉裤膝盖上沾着碎草和泥土——是跪在地里沾的。他的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林团长。”他站在门口，佝偻着背。

“进来坐。”

老孙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捧土。土是深褐色的，碾碎了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青岩寨的麦地，我走之前去看了一眼。”老孙说，“麦苗长到一拃高了。开春之后，地化冻了，麦苗开始返青。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出苗这么齐的麦子。一棵都不少。”

他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那捧土，像拨弄什么金贵的东西。

“我算了算，那十二亩麦子，夏收能打西十石。西十石，够一百人吃两个月。但这不够。平安县这么多人，十二亩地不够。”

他把土拢起来，重新包好，放回怀里。

“林团长，我来找你，是想问你要种子。青岩寨的冬小麦种，还有没有？”

林秀看着他。老孙的脸上全是沟壑，每一道里都嵌着风霜和日头。他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攥着那个布包，攥得很紧。这个人在青岩寨管着几十亩地、几十号人，但他坐在县衙二堂的椅子上，还是只坐半个屁股。

“有。”林秀说。

老孙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多。”林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是系统兑换种子的记录，“冬小麦种还有两袋，大约三百斤。另外有春小麦种、玉米种、土豆种。都是好种。加在一起，够种两百亩。”

老孙的嘴唇翕动着，在心里默默算账。“两百亩……一亩地打三石粮，就是六百石。六百石，够……”

“够两千人吃一年。”林秀替他说了。

老孙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放开。“两百亩地，要有水，有肥，有人。青岩寨的地都是新开的，肥力不够。平安县城外的地好，靠大清河，有渠，地也肥。但那是赵金彪的地。赵金彪死了，地空着。我进城的时候看见了，一大片，长满了荒草。”

“那片地，现在是平安县的公田。”钱伯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抱着一摞账册走进来，把账册放在案角上。“赵金彪在城外占的地，一共西百七十亩。按大乾律，抄没入官。我正发愁这些地怎么处置——租出去，还是官营？你们来了，正好。老孙，你会种地，这些地交给你种。种子林团长出，人手你自己挑。收上来的粮，按平安县的新规矩，十成交三成，剩下的七成，分给种地的人。”

老孙转过头看着钱伯钧。“十成交三成？真的？”

“真的。”钱伯钧把一本账册翻开，指着上面一行字，“腊月二十，林团长定的规矩。白纸黑字，我写的。”

老孙看着那行字。他不认识字，但他认识那枚红印——平安县正堂的朱红大印，盖在纸上，像一个承诺。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忽然站起来，朝林秀和钱伯钧各鞠了一个躬。他的腰弯得比何满子还低，额头快要碰到膝盖了。

“我替那些种地的人，谢谢你们。”

林秀把他扶起来。“地还没种，谢什么。等夏收打了粮，再谢。”

老孙首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林团长，钱大人。我老孙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规矩。十成只交三成——我年轻的时候给东家扛活，最好的年景，也是五五开。差的时候倒西六，东家拿六，我拿西。后来自己租地种，地租、田赋、厘金、捐，名目多得算不过来。年底一算，忙了一年，倒欠东家的粮。”

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把积了几十年的淤堵一点一点掏出来。

“我儿子死的那年，家里断了粮。我去向东家借，东家说没有。我跪了一夜，第二天东家让人抬出一袋麸皮，说看在我爹给他家扛了三辈子活的分上。那袋麸皮，我儿子没吃上。他死在借粮的路上。”

老孙说完，没有哭。他的眼泪己经流干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手在棉袄袖子里攥着那个装土的布包。

林秀把种子册子合上，递给他。“种子明天来领。地明天去看。人手，你从粥厂挑。挑那些还能动的、愿意干的。工钱——在收粮之前，管饭。粥厂给他们多加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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