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楼] 第36章 秦良玉

正月二十，秦良玉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马帮的二十几匹骡马，驮着货，排成一长溜，从北边的山路上走下来。骡马的脖子上挂着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在清晨的山谷里传出去很远。

秦良玉骑在一匹青骟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穿着一件羊皮袄，腰间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脸被北方的风吹得粗糙了，颧骨上两团红，但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但不是水汪汪的那种亮，是刀刃上才有的那种亮。

赵清漪骑着一匹栗色的小马，跟在秦良玉旁边。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林秀在北门外面等她们。

秦良玉远远看见他，没有下马，只是把马缰绳在手里挽了一圈，让青骟马放慢了步子。她在马上低头看着林秀，刀刃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早晨的日光。

“货带来了。茶叶二十担，盐巴三十袋，布匹十五捆，铁料两百斤。按你说的价。”

林秀点了点头。“辛苦了。”

秦良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只鹰落在岩石上。她拍了拍马背上的褡裢。“辛苦不辛苦的，另说。我这一路从北原省城走过来，走了六天。沿途过了三个县——清河、榆沟、石门。每个县都设了卡。”

她把马缰绳往马鞍上一搭，转过身正对着林秀。“我走的是山路，绕开了这三道关卡。但下次不一定绕得开。鹰嘴崖那条路，开春化冻之后全是烂泥，骡马走不了。”

林秀听着，没有说话。

认识秦良玉是腊月末的事。赵金彪被处决之后没几天，北门外来了一支马帮。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骑在青骟马上，开口就问税怎么收、路通不通。林秀说税十取其一，货丢了照价赔。她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说想看看粥厂。

林秀让陈望山带她去看。秦良玉在粥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王寡妇一勺一勺地往碗里盛粥。然后她又去看了常平仓的粮库，去城墙上看了一挺德系连留下的机枪。看完之后，她在北门客栈住下来。那天晚上林秀去找她，她正坐在灯下用炭笔画地图——从北原省城到平安县的山路，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都画得清清楚楚。

“马帮的人，每走一条新路都要画地图。”她头也不抬，“我爹教的。走过的路要能闭着眼睛画出来。”

林秀在她对面坐下来，看那张地图。从北原省城往南，每一条官道、每一条山路、每一处关卡的位置，全都在上面。有些地方标注了换岗时间，有些标注了驻军人数。这份情报的价值，比他派出去的所有探子带回来的都高。

秦良玉把最后一笔画完，放下炭条，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递给他。“闲着没事画的。送你了。”

那纸上画的是一匹马——腿一长一短，像踩着高跷。马头倒是昂着的，鬃毛用浓墨扫出来，像被风吹起来。

林秀看了那匹马半天，嘴角动了动。“还行。”

“还行？腿都画歪了。”秦良玉打了个哈欠，“下次给你画匹好的。”

她带着马帮在平安县待了三天。第一天她跟着陆怀舟看了新兵训练，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上午，还教了魏三几招近身刀法。第二天她跟着周平去勘察县城周边的山路，指了一条黄羊踩出来的小道，说骡马能走。第三天她把自己关在客栈里画画，画了北境关卡的位置和周边地形。那些图在后来突袭清河、榆沟、石门的行动中全部派上了用场。

她走的那天林秀送到北门外。她从马背上回过头，羊皮袄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下次来，我给你画一匹更好的。”

“上回那匹还行。”

“等着。”她掉转马头，带着马帮往北走了。

现在她来了。带着二十匹骡马的货，带着一张更好的画。

“进城里说。”林秀转过身，往北门走去。

秦良玉牵着马，和他并排走着。她的步子很大，和他走在一起，不用刻意放慢。赵清漪骑着那匹栗色小马，跟在后面。进了城门，北门大街两边的人多了起来——有挑担子的，有蹲在墙根下喝粥的，有扛着锄头往城外走的。他们看见林秀，有的点头，有的叫一声“林团长”。秦良玉走在旁边，把这些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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