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楼] 第35章 赵清漪的信

林秀收到赵清漪的信，是在正月十八。

信是托马帮带过来的。秦良玉的马帮。信封装在一个油纸包里，外面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拆开油纸，信封上写着“林秀亲启”西个字。字是赵清漪的笔迹——不是馆阁体，不是闺阁体，是她自己写出来的一种字。横是横，竖是竖，起笔收笔都不藏锋，像她这个人一样。

林秀拆开信。

“林秀：见字如面。北原省城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洋兵退去之后，朝廷在西边行在，省城这边实际上己经没有人管了。巡抚赵尔丰——我伯父——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城里的学堂关了，我原先教的那班学生散了。伯父前天把我叫去，说省城不是久留之地。他让我南下，去找你。他说了一句话，我原样抄给你：‘那个叫林秀的人，在平安县做的事，我有所耳闻。他不是寻常人。你去看看，他到底能走多远。’我正月二十出发。跟着秦良玉的马帮一起走。等我。清漪。”

林秀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赵清漪写“等我”，不是“来找你”。“等我”这两个字，比“来找你”重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丛竹子，雪化了之后露出了青黄的颜色，竹节上有一点隐隐的绿意。正月十八了，再过两天就是雨水。春天真的要来了。赵清漪要来了。

他和赵清漪认识，是在平安县刚拿下后不久。

那时候粥厂刚开，常平仓的粮正在往外调，县衙门口的告示贴出去没几天。粥厂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后生——灰布棉袍，毡帽压得很低，皮肤很白，比粥厂门口排队领粥的所有人都白。他站在粥厂门口不看锅里的粥，看的是灶台怎么搭的、队伍怎么排的、碗筷怎么收的。而且手里时不时露出一个小本子，写几个字又藏回去。

林秀在对面屋檐下看了他一会儿，让张狗剩去把他请过来。张狗剩绕到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猛地转身，毡帽被旁边的树枝刮掉了。头发散下来，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是个女人。

她没有慌，也没有脸红，只是首起腰摘下了毡帽。“我要见林秀。”

张狗剩把她带到林秀面前。她开门见山：“我叫赵清漪。北原巡抚赵尔丰是我伯父。我来看看，平安县到底在做什么。”

林秀让她去了县衙二堂。他把钱伯钧叫过来，把常平仓的账册放在赵清漪面前。“你不是要看我们在做什么吗？看吧。”

赵清漪翻开账册。第一页常平仓存粮的数目，第二页粥厂每天领粥的人数，第三页北境关卡收的税银。她看得很仔细，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末尾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也不是佩服，是一个读了很久书、以为书上写的才是道理的人，忽然发现书外面也有一些东西是真的。

她把账册合上。“这些账，谁记的？”

钱伯钧在角落里咳了一声。“我。”

赵清漪转过头看着他，认出了他身上的鸂鶒补服。“你是本县知县？”

“原先是。现在给林团长当书办。”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赵清漪站起来走到二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丛半枯的竹子。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我想在平安县多住几天。你们的小学堂，让我去看看。”

“学堂现在没有先生。上一个先生跑了。”

“我教。”

第二天小学堂开了。一间腾出来的临街铺面，几张长条桌，几条长条凳，一块用门板改的黑板。学生是粥厂门口拉来的——三十几个孩子，大大小小。赵清漪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从灶膛里捡来的木炭，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人。”

她转过身，对着一屋子孩子说：“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两个人互相撑着，就是人。一个人撑不住。”

林秀站在学堂外面听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赵清漪留下来了。白天在小学堂教书，晚上在粥厂帮王寡妇记账。她发现林秀说的每一条规矩背后都有一套她从未听过的思路，但那些思路连在一起又自成道理。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到底上过什么学，他蹲在粥厂门口把手里的杂粮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她，说：“挨过饿就知道。”赵清漪接过饼子没有吃，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她在平安县待了半个月，每天都是粥厂、学堂、县衙三点一线。半个月后她对林秀说她要回省城一趟，伯父的身体不好，她得回去看看。临走的时候她站在北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粥厂的炊烟正在升起来，学堂那边传来孩子们念“人”字的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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