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楼] 第114章 计划之外

“徐大人，咱家问你一句。”

魏忠贤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这份名录，皇爷要是看到了，你猜皇爷会怎么想？”

“雷霆震怒。”徐光启说。

“那你还交？”

“因为徐某不交，孔府的书也会交。”

“到那时候，徐某就不是主动呈报，而是被人揭发了。”

“两者性质不同。”

魏忠贤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笑得石榴树上的麻雀又飞走了一只。

他用手指点了点石桌上那叠纸：

“徐大人，你的这份东西交到咱家手里，咱家转头呈给皇爷，皇爷最多说一句“徐光启还算识相”。”

“然后呢？”

“该查的照样查，该办的照样办。”

“你的这份名录救不了你。”

“徐某知道。”

“知道你还来？”

徐光启从石凳上站起来，撩起官袍下摆，在魏忠贤面前跪了下来。

魏忠贤没动。

他活了快六十年，在宫里从洒扫太监做到司礼监秉笔，见过的人跪他太多了。

跪不算什么。

他要听的是徐光启跪下来之后说什么。

“徐某今日来，不是交一份名录就走的。”

徐光启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徐某来，是向魏公公求一条活路。”

“徐某知道，魏公公手里一定有办法。”

“这份名录是徐某的诚意，名录之外的事，魏公公问什么，徐某答什么。”

“徐某只求一件事——

孔府那本《格物溯源全书》递进宫之前，让徐某见陛下一面。”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石榴树的影子从石桌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

魏忠贤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光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子扶手。

“见皇爷？”

魏忠贤的声音压低了：“你见了皇爷，打算说什么？”

“说真话。”

“什么真话？”

“全部。”

魏忠贤盯着徐光启看了好一会，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徐光启面前。

弯腰把那叠纸从石桌上拿起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起来吧。”

魏忠贤开口道：“跪坏了膝盖，明天格物监的课谁上？”

“宋尚书可替不了你。”

徐光启站起身，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有拍。

魏忠贤走到石榴树底下，伸手摘了一个裂了口的大石榴，掰开来，露出里面的紫红色籽粒。

他捏了几粒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徐大人，咱家在宫里这些年，学了一件事——

皇爷这个人，不怕你犯错，就怕你骗他。”

“你要是真打算说全部真话，那咱家就替你传这个话。”

“但咱家把话说在前头，皇爷见不见你，咱家说了不算。”

“皇爷见了你之后是赏是罚，你徐大人自己兜着。”

徐光启深深作了一揖。

他知道，有了魏忠贤的这番话，好歹自己的这一步就有了下文..............

次日，八月十八，乾清宫。

魏忠贤把徐光启的那份名录呈上来的时候，朱由检正在看宋应星新送来的《天工开物》修订稿。

老太监把名录放在御案边上。

又把徐光启在他院子里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

魏忠贤记性好，这是他在宫里吃饭的本事。

朱由检听完，把宋应星的稿子合上，翻开那份名录。

第一页看完，朱由检没有翻第二页。

西百一十六种书目，三十七家江南士绅。

这个数字比朱由检预估的要多，但也没有多到让他吃惊的地步。

江南那几家豪绅和泰西人勾连的程度，这两年厂卫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徐光启这份名录不过是把最后那两三成的空白填上了。

真正让朱由检意外的不是内容，而是他主动交出来这件事。

虽然，身为穿越者的朱由检早就对徐光启等拥有天主教籍的这帮人有了心理预设。

这两年厂卫密查到的东西，也基本坐实了他们的阴暗勾当。

但真的当徐光启本人主动站出来要把整件事挑明的时候。

朱由检心里还是无比唏嘘的.............

毕竟，在后世明面上的历史上，徐光启可是那个被捧到“光芒万丈”所谓的“华夏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要知道——未来的魔都至今都还有个叫“徐家汇”的地方............

“他跪了？”朱由检开口问道。

“跪了。”魏忠贤点了点头：“跪得结结实实。”

朱由检把名录翻到最后一页。

徐光启在名录末尾写了一行小字——

以上俱系臣徐光启亲身经手之事，无一字虚言。

臣不敢求免罪，唯求陛下一面，容臣将二十年心事当面陈奏。

二十年心事。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五个字。

徐光启这个人，从自己穿越成为崇祯皇帝的那一天起就在自己的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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