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楼] 第126章 公事私怨一锅炖！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八。

南麂岛西北三十里，海面。

天亮之前起了雾。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薄雾。

而是冬天里从暖水涌上冷水时泛起来的浓雾。

厚得像一床打湿了的棉被，被海和天糊成了一整块灰蒙蒙的混沌。

能见度不到五十步，船头的旗杆插进雾里就看不清顶了。

海面倒是平静。

涌浪缓慢而沉重地起伏着，像一头巨兽在深水里翻身。

郑芝龙站在旗舰金胜号的艉楼上，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攥着一块霜糖——

这是福建巡抚衙门送来的，说是朝廷赏的，给出海将士壮行。

郑芝龙把糖含在嘴里，甜味漫开，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瞭望哨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

郑芝虎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雾里的什么东西听了去：

“这鬼雾，十步之外人狗不分。”

“大哥，咱们要不要先退一退？”

“等雾散了再............”

“等？”

郑芝龙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刘香就在这片雾里。”

“咱们等雾散，他就跑了。”

“他跑了一年了，每次都是趁着雾溜走的。”

郑芝虎不说话了。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事实。

过去一年里，郑芝龙和刘香在闽北海面上交过三次手。

每一次刘香都是打一阵就跑。

专挑夜雾和雨雾天气出动，像一条在泥水里钻来钻去的泥鳅，滑不留手。

但这次不一样。

上次在南麂岛东北面交过手之后。

郑芝龙心里清楚那场仗只是把刘香打缩回了洞里，骨头没断。

刘香缩在暗礁区里憋了五天，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等被围死。

他一定还会再出来，而雾天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郑芝龙把郑家船队的家底都拉出来了——

主力战船西十二条，辅助船六十余条，兵员将近六千。

从安平港一路北上，在南麂岛外围张网等了五天。

昨天傍晚哨船发现刘香的踪迹。

郑芝龙连夜合围，但刘香太熟悉这片海域了。

硬是在包围圈合拢之前钻了出去，消失在夜雾里。

现在，双方就在这片雾中彼此摸索着。

像两个蒙着眼睛的刀客。

谁先摸到对方，谁就能捅出第一刀。

“传令下去。”

郑芝龙把嘴里化得只剩黄豆大的糖一口咬碎：

“所有战船升战斗旗，甲板上备好引火物，炮门全开。”

“哨船前出到目视极限，每隔一盏茶用号炮报一次位置。”

“其余各船，保持编队，航向东北偏东，不准鸣号，不准点灯。”

“不准鸣号不准点灯？”

郑芝虎愣了一下：“大哥，这雾里不鸣号，船撞了怎么办？”

郑芝龙看了他一眼：“你撞上自己人，回去我罚你三个月俸禄。”

“你撞上刘香——我给你记头功！”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小船在雾中无声地传递下去。

金胜号的桅杆顶上，一面红色的战斗旗缓缓升起。

旗面在潮湿的海风里沉甸甸地展开，像一滩泼在灰布上的血。

雾气在船身上凝成水珠，顺着船舷往下淌。

甲板上，炮手们己经在各自的炮位前就位。

金胜号上装的全是旧式火炮——

有从荷兰人手里搞来的红夷大炮，有从澳门买的佛郎机，还有两门苏州造的发熕炮。

这些炮的口径、重量、射程、弹药全都不统一。

红夷大炮用十六斤的弹丸，发熕炮用十二斤的，佛郎机更小，只打八斤的。

每一种炮的火药装量都不一样，全凭炮手自己把握。

主炮手刘大蹲在自己的炮位旁边，正用一块干布反复擦拭炮膛内壁。

他在海上打了十多年炮，从李旦的船队打到郑芝龙的船队。

两只耳朵早就被炮声震得半聋了，跟人说话嗓门大得像吵架。

此刻他一边擦炮一边骂骂咧咧，声音在浓雾里闷闷的：

“这鬼雾，潮气大得要命，火药受了潮打出去就是个屁。”

“二宝！把火药桶盖子盖严实了！”

“进了水老子拿你是问！”

旁边的年轻炮手王二宝赶紧又检查了一遍火药桶的盖子。

他今年十九岁，刚上船半年。

上次在南麂岛外海打的那一仗是他头一回见血——

接舷战时他捅了一个海盗，事后趴在船舷吐了半天。

今天是他第二次临战，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己经不是害怕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刘叔，你说这回能碰上刘香吗？”

刘大啐了一口唾沫，继续擦炮：“碰上了你给老子把炮打准点。”

“碰不上更好，白拿一天饷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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