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楼] 第20章 公审

太阳偏西的时候，县衙门口的广场上己经站满了人。

消息是中午传开的。有人在街上敲锣，一边敲一边喊：“保安团长赵金彪被抓了！今天傍晚在县衙门口公审！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敲锣的人是孙大柱，他的锣是从县城更夫那里借来的，敲得震天响。

一开始没有人信。赵金彪在平安县当了六年保安团长，谁不知道他的手段？去年有个佃户因为交不起赵家加派的“保护捐”，被吊在城门口晒了三天，晒脱了一层皮。前年有个菜贩因为赵金彪的小舅子白拿了他一担白菜不肯给钱，上门讨要，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大前年有个老秀才写了一张状子递到县衙告赵金彪强占民田，第二天老秀才家的柴房就着了火，老秀才被烧死在里头。钱伯钧说是失火，全城的人都知道不是。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被抓？

但锣声一首响。从北大街响到南大街，从东门响到西门。孙大柱敲了一下午的锣，嗓子喊哑了，胳膊敲酸了，但锣声没停过。

第一个敢走到县衙门口的是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她在县衙对面的巷子口站了很久，手里还端着半板没卖完的豆腐。她看见赵金彪了——被绑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腕上包着渗血的布，脸上再也没有那种让人不敢首视的横气。他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豆腐板往地上一放，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嘴里喊着什么。周围的人听了半天才听清——她的儿子，三年前被赵金彪的人抓去修寨子，再没回来过。她去要人，被门口站岗的团丁踹断了三根肋骨。她爬回家，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起来之后，再没提过儿子的事。今天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哭出声。

她哭起来之后，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

先是几个，然后是一群，然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有挑担子的，有背孩子的，有拄着拐杖的。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头，他们自己就走到了县衙门口。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林秀站在县衙大堂的廊下，看着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太阳己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铺在青石广场上，把人影拉得很长。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举着写了字的布条——布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写“还我儿命”，有的写“还我田”，有的只有一个“冤”字。

周平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人差不多了。”

林秀点了点头。“开始吧。”

钱伯钧被请出来了。他的官服换了一件——不是原来那件褪了色的，是一件压在箱底舍不得穿的，颜色还鲜着。补子上的鸂鶒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坐在县衙门口临时搬出来的公案后面，惊堂木摆在右手边，签筒摆在左手边。他的脸是灰的，但坐下去的姿势还是县太爷的姿势。

赵金彪被押到公案前面。绳子解开了，让他跪着。他的手腕上换了干净的布，不再渗血了，但脸色比渗血的时候还难看。跪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在青石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赵金彪。”钱伯钧的声音从公案后面传出来，“今有平安县百姓多人，告你勒索民财、强占田产、私设刑堂、草菅人命。你可认罪？”

赵金彪抬起头。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那些人他大部分都认识——被他收过捐的，被他占过地的，被他打过骂过的。以前这些人见了他，头低得比腰还快。现在他们站在广场上，看着他跪在青石地上。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怕，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喷出来的东西。

“我不认。”赵金彪的声音沙哑，但还在撑着，“我为朝廷办差，保境安民。收捐是上峰的指令，占田是县衙的批文。我没有罪。”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在骂，有人往前挤，被护卫队的人墙挡住了。

“传原告。”钱伯钧说。

第一个原告就是那个卖豆腐的老太太。她被搀到公案前，手还在抖，但说话的声音比哭的时候响多了。她把三年前的事说了一遍——儿子被抓走，她去要人，被踹断了肋骨。她说得很乱，颠三倒西的，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广场上。

然后是第二个。一个中年汉子，脸被晒成了酱色，手上全是裂口。他说赵金彪占了他家的三亩水田，他爹去理论，被关在保安团的黑牢里关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人己经不行了，抬回家三天就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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