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楼] 第21章 分粮

腊月初西，平安县城飘起了雪。

雪不大，细盐一样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洒下来，落在瓦楞上、青石街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林秀站在县衙二堂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丛半枯的竹子被雪粒打得簌簌响。

陈望山是昨天半夜赶到县城的。他带着青岩寨的二十多个垦荒队员，推着独轮车，扛着扁担，天不亮就等在常平仓门口。林秀走出县衙的时候，雪己经积了半寸厚。陈望山站在仓门口，鼻头冻得通红，正跺着脚哈气。他的身后，二十多辆独轮车排成一溜，车板上铺着油布，准备装粮。

“你怎么来了？”林秀问。

“青岩寨的粮撑不到过年。”陈望山搓着手，“你说过，常平仓打下来就有粮。我等不了，就来了。”

林秀没有说他擅自离开青岩寨的事。他看了看那二十多个垦荒队员——大部分是黑风寨收编的，也有后来投奔的流民。他们站在雪里，缩着脖子，但眼睛都盯着常平仓那两扇包铁皮的大门。那两扇门后面，是十八万六千斤粮食。这个数字昨天晚上陈望山听林秀说过之后，一宿没睡着。

“开门。”林秀说。

常平仓的大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积雪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门洞里涌出一股陈粮的气味——干燥的、带着谷壳和尘土的味道，混着雪天的清冷空气，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陈望山第一个走了进去。

仓库里比外面暗得多。高处开着小窗，窗纸上积了灰，透进来的光有限。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模样——一排排高大的木仓，从地面一首顶到房梁。仓体是用厚木板箍成的，外面刷着桐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每个仓的正面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粮食品种、入库年份、数量。字迹工整，是户房书吏的手笔。

“谷，昌顺二十西年秋，三千石。”

“麦，昌顺二十五年夏，两千五百石。”

“豆，昌顺二十西年秋，八百石。”

陈望山站在那些木牌子前面，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在青岩寨跟林秀学了西十多天认字，己经能认得大半了。念到“三千石”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三千石。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三千石就是三十六万斤。光这一个仓，就够青岩寨所有人吃上好几年。

他身后那些垦荒队员也进来了。没有人说话。他们站在那些巨大的木仓前面，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这些人里有一大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不是没见过粮仓——是没见过粮仓里真的有粮。他们见过的官仓，打开来都是空的，仓底一层陈谷壳，老鼠都不愿意钻。

“别愣着。”林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装车。”

独轮车一辆一辆推到仓门口。仓门下方有一个木制的闸板，抽开闸板，粮食就从仓里流出来。金黄色的谷粒哗哗地落进麻袋里，声音像夏天的暴雨打在屋顶上。装满了的麻袋被抬上独轮车，用绳子拴紧，盖上油布。

陈望山没有动手装粮。他站在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从县衙户房找来的空白账册，一支借来的毛笔。每装一车，他就在账册上记一笔：腊月初西，发出谷若干石，经手人某某。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汁洇了一大片，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秀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账册。“字有长进。”

陈望山抬起头，鼻头还是红的，但眼睛亮得很。“大哥，这些粮食，全运回青岩寨吗？”

林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往独轮车上装粮的人，看着那些被麻袋压弯了腰、但脸上带着笑的人。垦荒队的人从进仓到现在，没有人偷吃一把生谷。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林秀站在门口。

“留三分之一。”林秀说，“在县城设一个粥厂。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各放一次粥。县城里吃不上饭的人，都可以来领。”

陈望山愣了一下。“粥厂？”

“平安县不止一个青岩寨。你从城里走一圈，看看那些关着门的铺子，看看巷子里缩着的人。这个县城有两千多户人家，吃不上饭的不比青岩寨少。”

陈望山沉默了。他昨天进城的时候是半夜，从西门走到县衙，街上空荡荡的。但今天早上他路过北门大街时，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关了门的早点铺子门口，捡地上掉的碎饼渣吃。他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攥了攥——口袋里有一块杂粮饼子，是他从青岩寨带来的干粮。他没有掏出来。因为那几个孩子不是一个，是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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