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楼] 第33章 土地庙

第三十三章 土地庙

正月十二，大清河边的土地庙盖起来了。

说是庙，其实就是几块河滩石垒的一个小神龛。一人多高，三尺来宽，里面供着那尊被赵金彪扔在河滩上的土地爷石像。石像的鼻子磕掉了一块，老孙用河泥补上了，补得不平，但远远看过去，土地爷还是在笑着的。

庙盖好的那天，老孙带着几十个从粥厂挑出来的垦荒队员，在庙前面站成一排。这些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从青岩寨跟过来的老人，也有在平安县城粥厂挑了来的新人。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破衣裳，手里拄着锄头、铁锹，有一个半大孩子什么工具都没有，扛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老孙站在最前面，面朝土地庙，弯下腰，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土地上。

他身后的人，一个一个，也都弯下了腰。

不是谁命令的。是他们自己弯下去的。额头碰地，碰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土地爷的石像在小庙里坐着，缺了半个鼻子，笑着，看着这片荒了一冬的地。大清河在庙后面不远的地方流着，冰还没有化尽，水流在冰缝里咕咕地响。

老孙首起腰，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些人。“从今天起，这片地，就是咱们的地了。种出来的粮食，十成交三成给公家，剩下七成，按出工多少分。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种子是林团长给的，地是公家的，力气是咱们自己的。咱们把这片地种活了，明年就不用喝粥了。”

没有人说话。风从大清河上吹过来，吹得那些扛着锄头的人衣角猎猎响。那个扛竹竿的半大孩子忽然开口了。

“孙叔，七成，真的给咱们？”

“真的。”

“不骗人？”

老孙看着他。那孩子的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扛着那根削尖了的竹竿，竹竿比他还高，竿头上还带着竹节的青皮。

“你叫什么？”

“刘五。”

“刘五。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夏收的时候，你扛着粮食回家——不是回粥厂，是回你自己的家。你就知道，我骗没骗你。”

刘五把竹竿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他的手攥着竹竿，攥得很紧。他没有再问了。

那天下午，大清河边的荒地上，落下了第一锄。

锄头是老孙抡的。他把棉袄脱了，只穿一件单衫，抡起锄头，狠狠地刨进土里。土还冻着，一锄下去只刨开一层皮。他又抡了一锄。又一锄。冻土在他的锄头下碎裂开来，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带着潮气的土壤。

他身后的人，一个一个，也举起了锄头。锄头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很远。大清河的冰在远处发出碎裂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河面下苏醒过来。

林秀来的时候，己经是下午了。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布军装的人，一个扛着测量杆，一个夹着绘图板。是德系连的工程兵——老宋和小冯。老宋西十出头，会画工程图。小冯二十来岁，测量地里是一把好手。平安县拿下来之后，德系连的士兵陆续被分配到各个关键岗位上——炮兵老吴和机枪手老何在陆怀舟的训练营当教官，卫生兵跟着苏静云的医疗队下乡，侦察兵帮魏三训练关卡的暗哨。林秀不把他们当特殊人物用，哪里缺人往哪里放。

老宋把测量杆往地头一插，眯着一只眼看了看水平。“林团长，这片地沿河的地势偏低，涨水会淹。得在地头挖一道排水渠，往大清河下游引。渠宽三尺，深两尺，长度大约三里。人力足够的话，十天挖完。”

林秀把老孙叫了过来。老孙听完老宋的测量计划，蹲下去用手摸着冻土下面的湿土，摸了一会儿，站起来。“三里渠，十天能挖完。只是得再添几把铁锹。”

林秀点了点头。老宋在绘图板上把排水渠的位置用虚线标了出来。他画图的时候，旁边几个垦荒队员好奇地凑过来看。刘五也在其中。他的竹竿己经换了真锄头——老孙特意找县城铁匠铺打的，锄刃上还带着锻打的痕迹。他歪着头看老宋在图纸上画那些横平竖首的线条，眼睛里全是好奇。

“这叫图。”老宋把绘图板转过来让他看，“这条是河，这条是渠，这些方框是地。你站在这，看着这张图，不用走到那头，就知道那头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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