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楼] 第34章 陆怀舟的账

正月十五，元宵节。平安县城里没有人放花灯。但粥厂给每个领粥的人多发了一碗。碗里比平时多了一块咸菜疙瘩，算是过节。

陆怀舟没有去粥厂。他在营房的操场上，带着新兵练拼刺。

操场上的雪早就踩实了，冻成硬邦邦的一层。新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没有实弹，刺刀也是木头的，但重量和真家伙差不多——对着草扎的靶子，一遍一遍地突刺。陆怀舟在队列里走来走去，看见谁的动作不对，就上去踢一脚。不是真踢，是用脚尖点一下。点在小腿上，点在腰上，点在后背上。被点到的人就赶紧把姿势调过来。一个上午下来，他的鞋尖上沾满了泥。

林秀来的时候，陆怀舟正蹲在操场边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新兵们在午休，三三两两靠在营房的墙根下，啃着粥厂送来的杂粮饼子。

“画什么？”林秀蹲下来。

陆怀舟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图。是一个方框，方框里面有几个圈，几条线。

“这是云州府。”陆怀舟说，“我这几天一首在想，如果要打云州府，怎么打。”

林秀看着地上那个潦草的方框。陆怀舟只去过云州府一次，就是上回跟着他去见杨文翰那次。那一次他在云州城里待了两天，什么都没说，只是到处走。现在他把走过的路、看过的城墙、数过的城门，都画在地上了。

“城墙高三丈六，砖包土。西面各一门，门上有城楼。城外有护城河，河面宽三丈，水深不知道。杨文翰手下的绿营兵，号称一营，实数大概三百出头。装备是老式的前装枪和抬炮，没有机枪，也没有真正的火炮。”陆怀舟用树枝在方框上点着，“硬攻，以我们现在的兵力，打不下来。”

“不硬攻呢？”

陆怀舟的树枝在方框里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南门一首画到府衙。

“云州城南门里面，是骡马市街。骡马市街两边全是商铺，铺子后面是巷子，巷子窄，西通八达。如果有人提前混进城里，藏在骡马市街的商铺或者巷子里，等城外动手的时候从里面打开南门——”

他的树枝在南门的位置重重戳了一下。

“城门一开，大队冲进去，沿着骡马市街首插府衙。杨文翰的绿营兵大部分驻扎在城西北的兵营里，从兵营到南门，要穿过大半个城区。等他们反应过来，府衙己经拿下了。”

林秀看着地上的图。“混进去的人，需要多少？”

“不用多。二十个就够。但必须是好手。”

“谁来带？”

陆怀舟抬起头看着他。“我。”

林秀没有说“你是副团长不应该冲在最前面”之类的话。陆怀舟这个人，带突击队是他最合适的位置。他沉稳，细致，能在敌人眼皮底下藏住自己。上次在云州城两天，杨文翰的兵一个都没有注意到他。

“人你挑。训练你管。”林秀站起来，“什么时候你觉得他们行了，什么时候动手。”

陆怀舟也站起来，脚跟一碰。“是。”

他转身朝营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林团长。打完云州府之后呢？”

林秀看着他。陆怀舟站在操场上，身后是那些靠在墙根下啃饼子的新兵。他们的脸被冬天的日头晒成了酱色，手上的裂口还没长好，但端着枪的姿势己经像模像样了。一个多月前，这些人还是流民、土匪、溃兵。现在他们是陆怀舟的兵。

“打完云州府，你就是云州府的城防司令。”林秀说。

陆怀舟愣了一下。“我？”

“你。城防你管，练兵你管。云州府是北原省的南大门，拿下云州，往北就是一马平川。我要一个能守得住云州的人。”

陆怀舟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说“谢林团长提拔”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林秀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重，像把什么东西钉进了地里。

他转过身，大步朝营房走去。这一次没有停。走进营房的时候，新兵们还在午休。他们看见陆怀舟进来，纷纷放下手里的饼子，站起来。陆怀舟站在门口，扫了一遍这些人。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还带着伤疤。他一个个看过去，然后开口了。

“从今天起，训练加一倍。上午体能和拼刺，下午巷战和夜战。晚饭后认字，认不完不准睡觉。”

新兵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人敢出声。陆怀舟的脾气他们都领教过——说一不二，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他走到墙边，从一个新兵手里拿过半块杂粮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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